为什么现在的游戏，越来越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？
不好玩，但也没大错。不惊喜，但也没啥致命BUG。打开它，玩两个小时，打个哈欠，关掉，然后光速忘掉你刚才玩了什么。它就像你人生中那些被算法推荐的短视频，一刷而过，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，除了隐约的空虚和被浪费的时间。
这事儿不赖你，也别全赖厂商。因为大家都被一套“科学”的、“工业化”的、该死的KPI体系给绑架了。现在做游戏，不像开饭馆，更像开中央厨房。主厨没了，只有一群产品经理拿着数据报告，告诉你今天的用户画像喜欢多放2.3克的盐，少放0.8克的糖，并且根据A/B测试，香菜的留存率不如葱花。
于是，你吃到了一份绝对“正确”的饭。营养均衡，安全卫生，但没一点锅气，没一点灵魂。
讲白了，不就是那点事儿么。我们怀念的，是那些由一个“疯子”，一个偏执狂，用双脚、香烟和笔墨，从混沌中创造出一个世界的时代。
那个时代的游戏制作人，才是真正的“玩家一号”。
1. 用双脚做游戏，而不是用Excel
什么叫用双脚做游戏？
就是制作人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家，一头扎进自己创造的泥潭里，去跑，去跳，去死，去感受。是从韶山的青山绿水跑到井冈山的红色根据地，是从新手村的破木剑砍到最终Boss的马桶搋子。你得亲自走一遍，才知道哪里的路不平，哪里的怪太强，哪里的风光值得截图发朋友圈。
我说的不是让你去踩服务器，而是让你像个真人一样，去走，去看，去玩。
早年的游戏开发，哪有现在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用户调研和数据分析？宫本茂做《塞尔达传说》，灵感来自于他小时候在家乡京都郊外的山林里探险的经历。那种拨开草丛发现一个山洞，点亮火把看到一片新天地的惊喜，被他原封不动地做进了游戏里。他用自己的双脚，丈量了海拉鲁大陆的雏形。
反观现在呢？现在是“地图热力图”驱动开发。数据报告显示，73%的玩家在A点到B点之间流失，于是项目组连夜开会，决定在这里加一个宝箱，放一个美女NPC，再不行就塞一段CG。他们试图用数据抹平所有让玩家不爽的地方，最终也抹平了所有的惊喜。
（插一句，这种“数据正确”的思路，和短视频平台有什么区别？最后不就是养出一堆只会玩“数值”的缝合怪么？）
伟大的革命道路，是走出来的，不是在办公室里规划出来的。“农村包围城市”这种天才构想，不是看地图看出来的，是靠着一双脚，在湖南农村的田埂上，跟老乡唠嗑唠出来的。你得知道你的“玩家”——也就是人民群众——他们到底在愁什么，盼什么。
现在的游戏制作人，有多少人还愿意去玩家社区，不是为了公关和控评，而是真的去潜水，去看玩家在骂什么，在爽什么？他们看的都是PR团队过滤、美化、总结之后的报告。隔着三层汇报关系，他看到的玩家，早就不是人了，而是一个个冰冷的、可以被量化的“付费点”和“留存率”。
用脚做游戏，本质是同理心。是放下你制作人的傲慢，承认自己可能就是个臭打游戏的，然后用最笨拙、最真诚的方式，去体验自己创造的物种。
这很难。因为这意味着你要承认自己的“设计”可能是坨屎。这比看Excel表格可痛苦多了。
2. 用香烟凝思战略，而不是用会议决定共识
每一个伟大的游戏，背后都有一个独断专行的“暴君”。
这个人，可能就是那个在办公室角落，一边猛嘬电子烟，一边在白板上涂涂画画，谁也不理的怪咖。香烟（或者电子烟，或者咖啡因，或者任何能让他独处的玩意儿），就是他的“遵义会议”。
在烟雾缭绕里，他一个人，要推翻之前所有的傻逼想法，要决定游戏的生死。这是创造中最孤独，也最伟大的时刻。他要思考的，是游戏的“持久战”怎么打。
什么是游戏的“持久战”？就是游戏的核心乐趣到底是什么。是战斗？是探索？是建造？是社交？这个核心乐趣，就是战略防御阶段要死守的阵地，是决定你这个游戏能不能活到战略反攻阶段的唯一命脉。
你看《黑暗之魂》，宫崎英高的核心战略就是“苦难与克服”。所有的一切，从地图设计到怪物配置，再到碎片化叙事，都是为了这个核心战略服务。我相信，这个决策过程，绝对不是一群人和和气气开会投票投出来的。肯定有人会说：“宫崎桑，这太难了，会劝退90%的玩家！”
然后他会弹弹烟灰，说：“那就让他们退好了。”
这才是战略。战略的本质，就是取舍。就是为了保住最重要的东西，而放弃其他所有次要的东西。
现在的游戏开发呢？充满了民主的恶臭。一个项目启动，几十上百人，美术大佬要话语权，程序大佬要话语权，市场大佬更要话语权。于是，每周开不完的会，搞不完的头脑风暴，每个人都想往游戏里塞点自己的私货。
A说，我们加个开放世界吧，现在流行。B说，我们搞个GaaS模式吧，流水好看。C说，我们缝合一点二次元抽卡吧，你看人家多赚钱。
结果呢？一个谁都不得罪的产品。一个委员会全票通过，玩家看都不看一眼的玩意儿。一个米黄色的、温吞的、精准计算过的娱乐产品。
这就是典型的“机会主义”和“投降主义”。看到什么火就抄什么，觉得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，完全没有自己的战略定力。他们不是在运筹帷幄，他们是在随波逐流。
真正的战略家，是在窑洞里，用几根劣质香烟，就能推演出整个战争的走向。而平庸的团队，是在纤尘不染的会议室里，用几十页PPT，把一个天才的点子，磨平成一个庸俗的商品。
这真的很重要。我是说，这事儿真的、真的很重要。
3. 用笔墨书写华章，而不是用模板填充设定
最后，是笔墨。
每一个能被记住的世界，都有一部“圣经”。这个“圣经”，就是游戏的设定集，是世界观，是那套能让玩家信服的、自圆其说的底层逻辑。
毛选是怎么来的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《实践论》、《矛盾论》，这些光辉著作，是把复杂的马克思主义哲学，用最通俗、最中国的语言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。它不是口号，它是一套完整的、可以指导行动的世界观。
这支笔，是武器。它赋予了一场看似混乱的战争以崇高的意义和清晰的逻辑。
你看那些伟大的游戏。《巫师3》的世界，不是随便拍脑袋想出来的。它的背后，是波兰国宝级作家安杰伊·萨普科夫斯基用一生心血构建的庞大世界。CDPR要做的，就是怀着最大的敬意，用代码和美术，把这部“圣经”转译出来。
《魔兽世界》的编年史，写出来比新华字典还厚。每一个种族的起源，每一场战争的始末，每一个英雄的爱恨情仇，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。所以你才会觉得艾泽拉斯是“另一个世界”，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游乐场。
这事儿就离谱。
现在很多游戏的文案和策划，干的是什么活儿？是“填充”。他们拿到一个“仙侠”、“废土”或者“赛博朋克”的模板，然后开始往里填词。门派名字用《山海经》随机组合一下，技能名字用佛经和道藏拼凑一下，世界观背景就是“上古大能打碎了创世水晶，碎片散落人间”这种复制粘贴了八百遍的玩意儿。
他们的笔，不是武器，是复印机。
他们写出来的东西，无法引领思潮，只能追逐热点。因为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写的东西。这玩意儿存在的唯一意义，就是给美术画原画、给建模做模型提供一个模糊的“风格参考”。
“宜将剩勇追穷寇，不可沽名学霸王。”这是何等的气魄和决心？这是对整个战局终点的清晰判断。而我们现在的游戏剧情呢？打完一个boss，告诉你后面还有“魔渊之主”；打完魔渊之主，告诉你他只是“混沌邪神”的一个分身……无穷无尽的资料片，无穷无尽的画饼，就是为了让你永远“追寇”，永远别想看到大结局。
说真的，这种感觉就像追一部永远不完结的网文，味同嚼蜡。
用双脚感知，用香烟思考，用笔墨表达。这套看似土鳖的、前工业时代的个人英雄主义方法论，恰恰是当前这个被数据和管线异化的游戏产业，最稀缺的东西。
我们不需要更多“正确”的、温吞的、毫无惊喜的罐头产品。
我们需要那个能带着兄弟们，在井冈山建立根据地的“暴君”；那个能在窑洞里，用一根烟的功夫想明白《论持久战》的“疯子”；那个能写出“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”的“教员”。
我们需要真正的——玩家一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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